沉静舞蹈草在城西小剧场跳舞,每个周六晚上九点,跳四十分钟,中间不休息。

场子不大,座位五六排,顶多坐四十个人。她穿一条墨绿色的裙子,灯光打下来的时候颜色会变深变浅,像水面的光线在动。裙摆很大,她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绿色的圆弧裹住,一圈一圈地转,像钟表里匀速走动的指针。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她也会停下来,头发贴在额角,胸口微微起伏,然后弯腰鞠躬,比一个安静的手势,退到侧幕后面。灯光在她身后暗下去,墨绿色的裙摆最后消失,像一只飞走的鸟收起了翅膀。
观众拍手,鼓掌,散场。灯光亮起来,有人收拾包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站在门口抽烟。沉静舞蹈草已经不在台上了。

她住在剧场后面那条巷子里,二楼,窗户对着巷子。窗台上没有花,只有一个白色搪瓷杯,里面插着一把干枯的野草。她不上台的时候几乎不出门,窗帘拉一半,光线从缝隙里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线。她坐在那道光线旁边,两条腿伸直,脚踝交叉,脚趾涂着暗红色。
有时候她会看着地板上的光发呆。光在移动,缓慢地,从地板的这头爬到那头,从红色瓷砖上爬到灰色水泥上,再爬上墙壁。她就那么看着,手垂在膝盖两侧,指尖点着地板上的某一个点,没什么表情。好像那道光是她一天之中唯一需要在意的东西,看着它走完该走的路,她的一天也就过完了。

有段时间她坐在马桶上发呆。浴室没开灯,走廊的光从门缝进来,刚好照到她膝盖以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,暗红色的指甲油边缘有点掉了,缺了一小块。她没补,就那么缺着。她伸手把丝袜边缘卷了一下往下拉,拉到膝盖就停住,不多一寸。然后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镜子的轮廓上。镜子里的人坐得很直,肩膀平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。沉静舞蹈草说不上自己在等什么,也不急着知道,只是那么坐着,等天黑透。
天黑之后她偶尔会去楼下买烟。走得不快,一双拖鞋,一只微微斜向左边。穿过巷子的时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,经过每一盏灯下面都会变一次。买了烟不急着拆,揣在兜里,走回二楼,关门,坐在床边慢慢撕开烟盒的透明膜。撕得仔细,沿着边缘对齐,不撕破,然后把膜平放在桌上,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。她不抽烟,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支烟夹在自己指尖,然后低头看一看,把它放回盒子里,把盒盖合上。
巷口有一家裁缝店,她有一回走进去,问能不能改一件裙子。裁缝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头也不抬问哪条,她说就是我身上这条。裁缝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裙子挺合身的不用改。她说袖口想收一下。裁缝说收两公分就够了,她想了想说收四公分吧。裁缝看了看她,没再多问,量了尺寸,用粉笔画了一道线,说后天来拿。她去拿的时候裙子的袖口确实是收了两公分,不是四公分。她套上试了一下,没说什么,付了钱,走回巷子里。

裙子的事情她没再提过。袖口收了两公分或四公分她最终也没有分辨出来,只是有一回穿那件裙子的时候,她走到镜子前,把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。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照在小臂内侧,有一道很淡的疤,像是指甲划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留下来的。她看了几秒,把袖子放下来,转身走开。那道疤后来再也没出现过,不是消失了,只是她没再特意去看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就像合上一本没读完的书,书签夹在里面,但暂时不打算翻开。
剧场老板找到沉静舞蹈草,说下周末有个演出想加一段双人舞,问她愿不愿意搭个伴。她说我先看看对方。老板说是个女的,跳现代舞的,比你高半个头。沉静舞蹈草说行,下周见。

对方来的时候沉静舞蹈草正在台上练转圈。绿裙子在转,人也在转。对方靠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扶手上看了十分钟,等音乐停了才开口,说你这个转圈不对,重心太靠前了,你试试把重心往脚后跟移一点,会稳。沉静舞蹈草站在台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鞋子底下有一点灰,地板上全是她练舞留下的摩擦印。她说我试了五年了,一直这样。对方说你试试我这样。她没说话,脱了一只鞋,垫了垫脚,重新试了一下。转了两圈,停下来,站在原地。她说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。对方笑了笑说那下周见。
她回到二楼,关上门,窗帘还是拉了一半。坐下来,把腿伸直,脚踝交叉,看到脚趾的指甲油掉了一块,想了想,还是没有补。

评论(0)